中國哲學論文

　　儒家思想的基本精神是人文主義，這一精神決定了關注人類生命的存在成為儒家思想的重要特征。與現(xiàn)代生命倫理學以現(xiàn)實問題為取向，側重解決現(xiàn)實的涉及生命的技術倫理問題不同的是，儒家傾向于從形而上的高度反思生命，它關注的是對生命的最深層次的看法，比如人類如何看待自身生命的價值，怎樣處理與其他生命之間的關系，應該處于何種生存狀態(tài)，如何面對短暫而又脆弱的生命，等等。本文即對儒家生命倫理思想予以挖掘和分析，以期為現(xiàn)代人如何道德地對待生命提供啟示。

　　一、天道貴生

　　如何看待人類生命的價值是儒家首先關注的生命倫理問題，對此儒家予以大力推崇，表現(xiàn)出一種貴生精神。作為一種主體價值，人類的生命價值必須在生命主體和生命客體的關系中得以確立。積極人世的儒家選擇社會作為生命客體，它側重從人與社會的關系中來考察和確定人的生命價值。

　　儒家首先將包括人類在內的自然萬物的生長視為天地的本性：“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易經(jīng)·系辭上》)，同時也將其定性為天地之大德：“天地之大德日生”。(《周易·系辭下》)對于天地萬物生生不已的自然現(xiàn)象，儒家創(chuàng)始人孔子贊嘆不已：“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論語·陽貨》)既然生乃天地大德，根據(jù)天人合一的道理，人道效仿天道，因此貴生是必須的。

　　儒家十分強調人在宇宙間的崇高地位，認為人是萬物之靈和天地之性，《孝經(jīng)·圣治章》云：“天地之性，人為貴。”人類又何以成為萬物之靈呢?儒家的回答是因為人具有倫理道德意識，《茍子·王制》日：“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有知而無義，人有氣有生有知亦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并且，正是因為宇宙中只有人有倫理道德意識，因而儒家認為“人貴于物”。《論語·鄉(xiāng)黨》記載馬廄失火，孔子從朝廷回來后問“傷人乎”，而“不問馬”。在儒家(尤其是先秦儒家)看來，人類生命的價值是至高無上的。

　　出于貴生精神，儒家反對任何褻瀆人類生命的行為。如《孝經(jīng)·開宗明義》就反對自殺輕生的作法：“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孔子則對當時的陶俑殉葬發(fā)出尖銳的詛咒：“始作俑者，其無后乎!”(《孟子·梁惠王上》)。儒家認為，生命如此珍貴，

　　我們沒有任何理由不珍惜它，每個人都應該好好活著，造福于國家和民族。這里需要說明一點的是，儒家重視的不僅是人的肉體生命，還包括其精神生命。相對于人的肉體生命而言，精神生命有著更為重要的價值。儒家護敬父母所賜予的身體其前提是人的肉體生命與精神生命沒有發(fā)生沖突，一旦它與更高的社會價值發(fā)生沖突，儒家就要求人們“殺身成仁”和“舍生取義”。這不僅沒和儒家的貴生精神相矛盾，反而再次證明儒家是從社會的角度來確定人的生命的價值。

　　雖然儒家只是從人與社會的關系來確定人的生命價值，這種單一的視角難免片面，不能全面揭示人類生命主體意義，因為人類面臨的不僅是人與社會的關系，還有人與自然的關系。然而，我們還是應充分認識儒家貴生思想的重要價值，它高度肯定了人的價值與尊嚴，賦予人類在宇宙中的崇高地位，這對于當今我國貫徹“以人為本”的理念、落實科學發(fā)展觀有著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

　　二、仁愛為懷

　　仁愛生命也是儒家生命倫理的重要觀點。儒家認為，既然天道貴生，人道亦應順應和遵循天道，將生命視為道德關懷的對象，懂得仁愛為懷，這正如朱熹所言：“天地別無勾當，只以生物為心。如此看來天地全是一團生意，覆載萬物，人若愛惜物命，也是替天行道的善事。”(《朱子文集·仁說》)

　　基于對生命的仁愛精神，儒家自然堅決反對殺人的作法?！墩撜Z·顏淵》記載季康子問孔子搞政治是否要殺掉壞人而親近好人，孔子答日：“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意思是說搞政治為什么要用殺人的辦法，你如果想做好人，老百姓也就會跟著好起來。孟子也宣揚“殺一無罪，非也”(《孟子·盡心上》)的思想，認為“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孟子·告子上》)，即只有那些熱愛生命的人才能贏得天下。

　　儒家的仁愛對象不僅限于人類生命，還推及自然界中其他生命，此誠如董仲舒所言：“質于愛民，以下至鳥獸昆蟲莫不愛。不愛，奚足以仁?”(《春秋繁露·仁義法》)儒家對其他生命的仁愛之情主要體現(xiàn)在對這些生命的惻隱之心和“無傷”的悲憫情懷。如孔子主張“釣而不網(wǎng)，弋不射宿”(《論語·述而》)，就是說人可以釣魚但不要用繩網(wǎng)捕魚，而要留有活口和生機，以利魚的繁衍生息;人可以射鳥但不要射棲宿巢中的鳥，這樣能讓母、芻團聚或使嗷嗷待哺之幼鳥得以喂養(yǎng)。宋儒張載甚至將仁愛精神推廣到非生命物質，提出“民吾同胞，物吾與也”(《正蒙·乾稱》)的思想，認為天下所有人都是我的同胞兄弟，外物都是我的同伴朋友。

　　需要指出的是，盡管儒家的仁愛之情遍及人和物，但儒家并不認為這兩者享有同樣的道德關懷，因為雖然人與物一體，但是它們的重要性不同，因此人和物享有的愛不應該是同等的，而是應該有先后及厚薄之分。儒家所倡導的仁愛是以人為中心而向周圍動植物等其他事物輻射的愛，這一思想使得儒家有著人類中心主義之嫌。然而，我們還是不能因此否定儒家仁愛生命思想的倫理價值。

　　法國學者阿爾貝特·史懷澤曾言：“把愛的原則擴展到動物，這對倫理學是一種革命。”儒家仁愛的對象不僅包括人和動植物，甚至涉及一切無生命物質，這可謂一種博大的生命境界和高尚的道德精神。這一思想不僅對于當今世界生態(tài)危機的緩解，而且對于人類和平問題的解決都有著重要的現(xiàn)實價值，值得今人反思和借鑒。

　　三、以和為貴

　　從敬重生命和愛生命的思想出發(fā)，儒家必然會重視生命和諧，將生命和諧作為其價值追求，正所謂：“禮之用，和為貴”(《論語學而》。生命和諧主要包括個人生命的身心和諧、個人的社會生命和諧(即人與人之間的和諧)以及人的生命與自然界有機體生命之間的和諧。其中，個人身心和諧是人與人之間的和諧、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的前提。

　　對于個人身心和諧儒家強調自身修養(yǎng)是實現(xiàn)這一目標的關鍵，正所謂：“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禮記·大學》)儒家認為，身心可以相互促進，修身能夠養(yǎng)性，養(yǎng)性也有利于修身，修身養(yǎng)性的實質就是解決自我意識、思想、情感、行為是否得當以及應當如何等問題。至于如何修身，《禮記·大學》如此云：“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對于人與人之間的和諧，儒家主要通過倡導行“”以實現(xiàn)這一目標。“仁”包含了“恭、寬、信、敏、惠”等眾多道德規(guī)范在內，其核心是愛人，為此必須踐行忠道和恕道。所謂忠道是指“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意即自己要生存、發(fā)展和完善，也要讓別人生存、發(fā)展和完善，這是從積極方面愛人。恕道則是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論語·顏淵》)，意即自己不愿意要的，決不強加于人，這是從消極方面愛人。儒家認為，如果人們都能為他人設身處地著想，將仁愛之情推及他人，那么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就會融洽。

　　對于人與自然的和諧，儒家提出“天人合一”的觀念，主張把人類生命放在整個自然界中加以考慮，強調人與自然界之間的相互聯(lián)系與和諧統(tǒng)一。儒家認為，人與天具有相同的本性，它們是相通的，即如董仲舒所言：“以類合之，天人一也。”(《春秋繁露》)作為天道的彰顯，人有責任通過自己的努力，充分體認到天地自然是一個“生生不息”的生命歷程，是與人為一體的，人不僅要“知天”，而且還要“畏天”，自覺地遵循“天道”，在踐履“天道”的過程中參天地而贊化育，實現(xiàn)天人關系的統(tǒng)一。

　　儒家的生命和諧思想可謂當今我國構建和諧社會的重要思想資源，它的個人身心和諧思想有助于消除現(xiàn)代人因競爭和繁忙而產生的焦慮感與煩躁感，它的人與人之間的和諧思想有助于現(xiàn)代社會減少人際沖突、構建融洽的人際關系，而它的人與自然的和諧思想有助于大自然保持生態(tài)平衡。

　　四、生死由命

　　儒家不僅關注生命的存在問題，而且關注生命的終結問題。對于后者，儒家表現(xiàn)出一種豁達思想和超越態(tài)度，它認為個體的生命雖然在經(jīng)歷過一個生長、成熟、老化的動態(tài)過程之后終將走向死亡，但是人們可以超越生命的有限性，實現(xiàn)生命的永恒。

　　儒家認為，包括人在內的一切生命都是由“氣”之聚散變化而生，生為氣之聚，死為氣之散，即如朱熹所言：“氣聚則生，氣散則死”(《朱子語類》卷三)，二程也說道：“物生者，氣聚也;物死者，氣散也”(《河南程氏粹言》卷二)。在儒家看來，生是一件快樂的事情，是以孟子論述君子三樂的時候認為父母活著為其中一樂，即“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孟子·離婁上》)。反之，死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如《論語·先進》記載孑L子為顏回的死去而深感悲痛：“顏淵死，子哭之慟。從者日：‘子慟矣!’日：‘有慟乎?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此處“慟”即哀過也。

　　盡管儒家“樂生哀死”，但其并不回避死亡這一現(xiàn)實。面對有限的生命，儒家主張通過積極的建功立業(yè)來實現(xiàn)超越死亡的目標，具體的途徑就是“不朽”，即“立德、立言、立功”。《左傳·襄公二十四年》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對此，歷代儒者總是積極踐履，如孔子就認為“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論語·衛(wèi)靈公》)，因而他以“f”作為其一生追求的道德理想而奮斗終身，從而獲得了“至圣先師”的不朽稱號;孟子則積極推廣其“仁政”思想，甘愿“舍生而取義”(《孟子·告子上》)，從而獲得“亞圣”之稱;荀子終生為“禮”而四處奔波，后世諸多儒家學者莫不是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奔波忙碌終生。從儒家的“不朽”中，我們深刻感受到儒家熱愛生命、珍惜生命、自強不息的人世精神。

　　儒家這種坦然面對死亡、積極追求生命的完善與不朽思想對于當今我國精神文明建設有著深刻的啟迪意義，成為現(xiàn)代人自我完善的重要的思想資源?，F(xiàn)代社會的快節(jié)奏給人們帶來了巨大的生活壓力，在多種多樣的物質利益的誘惑面前，人們熱衷于當下、現(xiàn)實的利益，而人生的終極意義往往成為人們忽視的主題，因而社會呈現(xiàn)出一種浮躁、茫然的氛嗣。而儒家這種超越生死，追求生命意義的態(tài)度必然會給現(xiàn)代社會帶來一股沉穩(wěn)的風氣，激勵人們用有限的生命去實現(xiàn)自己的人生價值，從而為社會做出貢獻。